公无渡河

柳无渡是庙里供奉的邪祟。

世人求姻缘，求子嗣，求发财，求平安。——求喜，求财，求生。求苦。

在柳无渡看来，世人在向他求苦。

佛像被供在香火之上。祂睁眼，看见被烟雾模糊了五官的来客，祂阖眼，听见在轮回里诉说贪欲的众生。于是祂半阖双目，坐在檀香缭绕的寺庙里，等火烛尽了，落下几捧香灰。

怨憎会，爱别离，求不得。

世人将欲望进献给祂，要祂渡化众生。柳无渡允了。南无阿弥陀佛。

后来一天，洪水冲垮了寺庙，柳木做的佛像被泡在河里。祂成了一颗乱世里常见的浮木。

饥荒年岁，漂在水边的佛像被渡河的幼童捡去，吃掉了手和脚。柳无渡不言，眼看着幼童被撑死在岸边，祂又被卷进了水里。

柳无渡成了幼童，幼童成了柳无渡。他揉了揉眼，看见一条河横在他面前，身旁是一位佝偻的妇人。

“我们要去哪？”

“河对岸。”

“我们没有船。”妇人没有看柳无渡，只是怔怔的盯着前方湍急的河流，嘴里喃喃：“是啊…船已经被村民都抢走了。”

“阿柳，像平常一样，骑在妈妈背上吧。”

佛像在水上飘摇，最终沉进水底，被污秽的泥沙掩埋。几百年的岁月让河变成了沙，世人剖开土地，挖出一座失去手脚的佛像，和大小不一的骨。

有人说这是前朝的佛像，是天命显灵，有人说这是被砍了手脚的邪祟，是不祥之兆。

贪嗔痴。欲望朦胧了善神与邪祟的边界。香火之上，是一尊失了手脚的残佛。

柳无渡忽然想起那个渡河的孩童。他吃了自己的一部分，已经超脱尘外，可载着他渡河的妇人，却永远溺死在了六道轮回之中。

公无渡河，公竟渡河。

妇人曾向祂祈求，祈求那个唤阿柳的孩子活下来，而甘愿自身永不超脱。

爱别离。佛渡了世人，却渡不得执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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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无渡有时会梦见那个溺水的妇人。

按理来说，佛是不会做梦的，但祂不仅是柳无渡，还是世人的某道轮回。

梦里的柳无渡是一根浮木。

水上的浮木问她：你可曾有过后悔？妇人说，我不知道。我忘记了一个人的面容和声音。只记得我要渡河。

“慈悲的佛啊，请您回答我：我究竟为什么而渡河？”

柳无渡不言，看着妇人背起孩童渡河：

“你背的是什么？”

妇人发愣，回头一看，只看到沉甸甸的石头。

水没过了妇人的腰，柳无渡看着她背后的石头逐渐生出眉眼。

“佛啊，我背的究竟是什么呢？”

河漫过了她的肩、口、耳……在完全沉没的那刻，妇人背上的石头突然幻化成一个孩童的模样。他趴在妇人背上，随之一起沉入河里。

“笃。笃。笃。”——木鱼声。

属于人狭小的躯壳死去了。

水死去了。河底的沙石死去了。辽远的天空死去了。

渡了一万次河的灵魂立于彼岸，对着柳无渡鞠躬：“愿以此公德，庄严佛净土。”

此岸与彼岸只隔着一条河。她从此自由了。

世界成了空茫的白。

柳无渡是经历了一万次轮回的世人，而世人是一万次渡河的柳无渡。

究竟是佛渡化了世人，还是世人渡化了佛？——佛本无相。佛有八万四千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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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无渡再次睁眼，他站在柳树下。学校后院，有棵活了几百年的柳树。

木与树本同源。

柳无渡走近他的药房——据说深夜从药房窗口往外看，会看到柳树下站着一个失去手脚的俊美男人。而每个与祂对视的人，都会七窍流血，离奇死亡。

因为佛不可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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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柳医生，好苦啊…”

柳无渡推开门，看见坐在他桌前的女孩，正对着中药犯怵。他见惯了求苦的世人，对着女孩笑笑说：是吗？良药苦口利于病。

柳无渡揉了揉她的头，拉开椅子在旁边坐下。

“笃。笃。笃。”

弥漫着草药味的药房里，柳无渡轻轻磕了下烟斗，几粒烟烬落到地上。烟雾缥缈，如同檀香缭绕的庙里，模糊了来客五官的香火。

女孩忽然听到柳枝被风吹动的声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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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有学生知道柳医生是什么时候来到这所学校的。

但几乎每个新生都知道，后院那棵柳树对面，有一间烟雾常年不散的药房。门上的漆已经掉了许多，但会在夜晚时忽然发烫。

——柳医生就住在这里。

公无渡河，公竟渡河。

渡河而死，将奈公何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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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.8.19