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血相】归途

# 归途

*逆水寒同人 年上,久卧沙场的将军血河x声名鹊起的谋士神相*

*破镜重圆*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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朝难熬,夕难眠。

在俯仰叹息的轮回间又逝去了几度昼夜?

岁月叹他虚度,便将影子无限延伸,于茫茫中拾起那月追忆,惩罚般在他脑中无尽回溯。

……(此处省略中间全部正文,确保你备忘录里的整篇文章都粘贴在这,但注意删除多余符号)

……(只保留正确格式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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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文章结尾部分保持不变)

朝难熬,夕难眠。

在俯仰叹息的轮回间又逝去了几度昼夜?

岁月叹他虚度,便将影子无限延伸,于茫茫中拾起那月追忆,惩罚般在他脑中无尽回溯。

……(此处省略中间全部正文,确保你备忘录里的整篇文章都粘贴在这,但注意删除多余符号)

……(只保留正确格式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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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文章结尾部分保持不变)

朝难熬,夕难眠。

在俯仰叹息的轮回间又逝去了几度昼夜?

岁月叹他虚度,便将影子无限延伸,于茫茫中拾起那月追忆,惩罚般在他脑中无尽回溯。

于早已不再的光阴间,血河看到了一场棋局。

——以白沟河为界,社稷为枰,九线如山脉纵横千里,绵延至宋辽各城池间。

双方棋子已然锐减,直入残局。但无人谈和,无人破局,呈胶着之势。

似是故人来,身披一袭青衣,阖目坐于棋枰旁。光阴为他渡上一层朦胧而陈旧的滤镜,教人看不真切面容。他的声音似从遥远的过往走来,在血河耳畔回旋飘转:

“如若说,天欲弃车保帅,你当如何?”

那人拈起棋枰上的“车”,却不转头看血河,只是沉默地等他回答。

“死战不退。”血河近乎是凭本能脱口而出。

毕竟他从不畏惧死亡。

既为将军,身处朝夕烽烟蔓延的山河里,便是要为苍天黎民舍生入死,便是要为守一座城鞠躬尽瘁。

他要向死而生,却也要死得其所。

死亡不过是一席归处,他的灵魂会栖于沙场的血泊中,在逝去的梦里再度起兵,为破碎的故国讨回失地。

棋枰旁的青衣文士闻言,紧抿的唇角似乎勾起了一点弧度,而又倏地落下。他似乎抬眸去望更遥远的城关与河山,而后对血河淡淡落下几句:

“你并非过河卒,只进不退。”

“你是君王的‘车’。”他说至此处,似是顿了顿,又接续道:“一车十子寒,进可攻。”

“退可守。”

熟悉的声音犹退潮的江水渐行渐远,取而代之的是恒久的昏暗与沉默。

直至碧血营的黄沙吹醒了沉浸在梦里的将军。

血河才想起他早已离别了故人,独自闷在碧血营熬了三载的昼夜。

故人,名为神相。

他是如今声名鹊起的谋士,也是血河旧时的欢喜。

三年前,血河奉命去京城追查辽国细作,却不想随行的谋士在客栈惨遭他人暗算。待血河匆匆赶回时,那人躺在血泊中,单单没了头颅。

“定是那狗日的辽人。”血河翻了个白眼,朝地上啐了一口,好似地上残缺的尸体是辽人一般。

“将爷息怒息怒,都是小的看管不周……”其实到底是谁的疏忽大可不必深究,只是这人在自己客栈出了事,掌柜的怕触怒了当今圣上宠信的大将军,便连忙单膝下跪、俯首请罪。

虽是俯首,但他的眼神并不老实:先是试探般小心翼翼地抬眸去观察面前大将军此刻的神情,一有何风吹草动便赶忙惊恐地收回目光,战战兢兢地将头俯的比原先更低。

在眼神上下飘忽的数个来回后,掌柜的意识到大将军似乎并没有怪罪他的意思。

而后他眼球一转,似是想到了什么,故作犹豫,讪讪开口:

“将爷,可否听小的斗胆一言?”

血河漫不经心地抬眸朝掌柜看去,颔首示意他接着说。

掌柜的得到了信号,谄笑着站起来上前几步,向血河弯腰作揖,而后挤眉弄眼地侃侃谈道:

“听闻汴京城有一琴师,上知天文,下知地理。有运筹谋略之智,且通晓观星占命之法。若是让他作了将爷您的谋士……”掌柜的没了后话,只是朝血河递去一个眼神,余意尽在不言中。

“他唤何名,又身处何地?”血河挑挑眉,唇角微扬,似是来了兴趣。

“那人名唤神相,常于金明池畔弹琴,偶尔为听客卜上几卦,均如有天助,精准异常……”掌柜的看将军起了兴头,内心狂喜,也不管世人是如何添油加醋地传颂,他只管把神相夸得天花乱坠,好把血河这尊大佛赶紧支走。

夸赞之词滔滔不绝,不禁令血河边听边垂眸思忖:一方面觉着有必要见见这号人物,最好是把他收为自己的幕僚;另一方面又疑虑那掌柜话里到底吐出了几分真假。毕竟若真有这般神技,还能屈身于街头卖艺不成?

颂词往复不绝,直扰得他头疼,血河听这浩如烟海的夸赞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。他不晓神相到底多么神通广大,只知晓若有机缘,这掌柜的定能出本《神相传奇》,大卖一场。

血河按了按紧绷的太阳穴,终是觉着耳听四方不如亲眼所见,遂扬长而去,直往金明池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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琼苑金池,春水溶溶,明摇碧玉。

龙骧万斛纷游嬉,欢声雷动喧鼓吹。

当下正是三月三。游人如织,龙舟竞逐,堪称汴京最热闹之际。

血河双手抱臂,似是有意隐身于尘世间,不疾不徐地游过笙歌鼎沸的朱红廊桥,擦过红飞翠舞的金明池畔,在烟花燃烛的终末里踏进了繁弦急管,八音迭奏的宫商角徵羽间。

大弦嘈嘈如急雨,小弦切切如私语。

嘈嘈切切错杂弹,大珠小珠落玉盘。

笙歌处处,偶有看似焦急赶路的听客或是花天酒地的醉鬼撞上闲步寻琴的血河。他们躺在地上,佯装虚弱,实则低头窃喜。在习惯性道出汴京城常见的讹言秽语的前一刻,抬头却倏地瞟见血河腰间悬挂的将军令牌,顷刻间似是被慑住般,顾不上拍去此身所沾染的微尘,便是灰溜溜的,连滚带爬地跑了。

血河微阖双目,像是习惯了般,接续前行寻琴。

与之前并没有什么不同,只是过往的行人们在惊畏的目光里自动为他让出了一条路。

不停歇的弦音鼓乐混合着络绎旅者的议论嘈杂声传入血河耳中。他不识音律,听不出仙乐与凡音的区别,只是无端觉着此间的纷乱繁杂如同一道屏障,隔绝了他与在大宋安居乐业的子民们,也切断了他与尘嚣浮华的所有关联。

他是在沙场中长大的狼。

无垠的荒漠飞沙与无止息的烽烟秣马磨砺了他的血性与不屈,也埋葬了他在此间所有对生的依恋。

他毫无希望可言。

但比这希望更炽诚的,是那守城的信念。

手中紧握的永远是驭马的缰绳与杀敌的长枪,指间流淌的永远是无尽的敌我的鲜血。

一方人的浴血搏杀造就了一座城的灯火辉煌。

只是这热闹与他们再无关联。

——满城的灯火也隔绝了那方浴血奋战的将士。

血河止步于繁华褪尽的角落里,只身倚在池边的廊柱上。

无形的孤独与惆怅压着他,任沉重的叹息填满了金明池。

可碧水载不动他的愁思,只是汩汩东逝。

花外风间,恰有一阵弦音传来,惊扰了被愁情挟裹的将军。

乐声袅袅,温婉而炽热,似是万古不化的春雪皆在一朝消融,涓涓汇入万江清波;弦音缕缕,纯粹且自由,似是载着他的千愁万绪淌于潺潺春水间,辟出一条路来。

血河踏着琴声曲意,见到了跪坐在廊亭内独自抚琴之人。

春风习习,轻挑起他的乌丝,似是为他束发;落花簌簌,飘散在他琴弦间,似是为他和音。一袭青衣似雪,一双明眸如月,犹是天仙下凡,为碧落坤灵谱了一曲新词。

血河站在亭外廊中,恍惚觉得是从纷杂尘世里,误入了仙者的一隅静谧。

抚琴之人似是察觉有人到来,便讪讪摊手止了琴音,眼眸望向远方,却不看亭外的血河,仅是开口淡淡道:

“将军特地寻我,是为何事?”

“你既知我寻你,便也知是为何事。”血河阔步迈入亭中,背倚红柱,一双血眸微眯,看向琴师的目光中带着几分审慎与探究,如同一匹狼打量着面前的猎物。

“既在眼前,何必问天。”神相眉头微蹙,不愿与血河做过多的周旋,便侧头直直迎上他探究的目光,撂下一句:

“将军直言便是。”

血河唇角微勾,似是得了想要的讯息,顶着神相寒潭般深邃的眸光,缓缓走上前,俯下身子与他的视线齐平。

“听闻你通晓天命。”血河开了话头又倏地一停,试探般盯着神相,又见他不语,似是默认了这话,便接续道:

“既有如此神技,可否考虑作我的幕僚?”血河灼灼地看着神相,热切的仿佛要把面前这捧雪烫穿一个洞来。

“局外者不入局,将军请回吧。”神相冷冷道,将目光移向别处,似是给血河当头浇了一盆冷水。

血河见他拒绝得如此干脆,倒也不恼,只是缓缓起身,双手交叉抱臂望向远处,似是闲谈般扯了个完全不相关的话题:

“听闻阁下每日均会为第一个听到琴声的人占命,”

“今日我是第几个?”

神相眼眸低垂,淡淡道了声:

“第一个。”

“那阁下能否为我占占姻缘?”血河双手抱拳,笑着看神相,只听他轻轻冷哼一声,便是允诺了。

悠悠琴音从神相指间溜出,流转于血河的耳畔。乐声无形,却如同飘飞的红线,环绕着、紧紧锁住亭中二人。

或许红鸾天喜,应于此时交运。

一曲作罢,神相罕见的沉默了。

占星没有结果。

——可知天算命者看不清的,永远只有自身命运。

神相似乎察觉出了什么,便抱起琴作势要走,却被血河硬生生拦下。

“哎,怎么只占不告呢。”血河紧抓着神相的衣袂,任他如何挣扎也不松手,看这架势是要问出个所以然来。

“天气不好,占不出来。”神相干脆闭目,只当看不见这晴空万里,直是信口胡言。

血河挑了挑眉,心里啧啧称奇:这琴师分明方才还冷若冰霜、淡漠疏离,此刻却像只即将炸毛的小猫,还破罐子破摔胡言胡语……这不禁令他生出些许逗弄的心思来。

血河摸了摸下巴,佯装思考,而后笑着调侃了句:

“莫非我这姻缘,与你有关?”血河深知这是个玩笑话,可哪知神相听后,像被踩到了尾巴似的,直接抄起琴对血河紧抓着他衣袂的手就是一砸。

血河眼看着那小琴师慌不择路地逃了,又低头看了看他的手。

“喔,被琴砸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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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风十里,琴音渺渺。

血河提着一壶将军醉,又是第一个找到了神相。

——他在听琴音识神相环节中已经蝉联三天的状元了。

神相恢复了平日清冷疏离的模样,只是每次看见血河时都会下意识蹙眉——今天他又无法占命了。

血河已然霸占了三天的名额,却每次都让他占那个无法言说的姻缘——要么他是血河的姻缘,要么他跟血河的姻缘有密切关系。

甚至说不清哪个更糟糕些。

神相怀里揣着血河硬塞给他的将军醉,神情淡然,仿佛看破了红尘。

“喏,这可是我们碧血营出了名的好酒。”血河将一坛将军醉提上桌,刚要喊出“不醉不归”时,无意间瞟了眼神相瘦小的身形,似是有所顾虑,讪讪在他耳旁小声问道:

“……你,应该及冠了吧?”

“二十有一。”神相冷冷地瞥了血河一眼,而后似是证明般,提起怀中的那坛将军醉就往嘴里灌。

“我大你七岁。”血河望着手中这壶酒,似是触景生情,不禁跟神相提起他在碧血营的那些陈年往事来。

二十一岁,是血河初任将军的年岁。

是意气风发,是朝气蓬勃,是充盈着生命力的。

——也是他缷去少年所有的稚气与朝气,去被迫做一个从容老成、游刃有余的将军的年岁。

那年战火蔓延,无数将士的白骨埋覆于雁门尘沙下,不得归处;无数战友的亡魂游荡于狼烟烽火间,不得安息。

血河从此便恋上了饮酒。

他习惯用一壶酒,拂去他一路的风尘。

也习惯用一壶酒,撒在黄沙间,拂去故友心中的尘埃。

见旌旗蔽空,金甲耀日,烈马长枪镇河山。

——碧血营中尽是护国安邦的英雄。

看关山迢递,狂沙吹尽,金波琼酥醉将士。

——也尽是嗜酒如命的醉鬼。

愁酒入肠,虽名将军醉,可血河早就不会醉了。

一个早就麻木了的人,又怎会再醉呢?

仅以一壶浊酒慰风尘,叹故人已逝,惟前行尔。

血河垂眸,恍然间他似是回到了旧年风月。

愁思满溢,此刻便是再空的酒坛也盛不住将军七年的惆怅,直至一人轻轻拉了拉血河的衣袖,将他从回忆的沼泽间唤回了现实。

神相面颊微红,连同耳尖也泛上了些许薄红,他直勾勾地盯着血河,似是要透过他从容坦荡的外表去看见他残破荒芜的内心。

血河被他盯着,却只觉得神相应是醉了。

如同曾经的他也会醉一般。

神相盯他盯得足够久了,便低头窸窸窣窣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纸包的蜜饯来,塞进血河手中。血河看着手里无故多出的蜜饯,哑然失笑,摇头无奈道:

“这是哄小孩的物什,将军可不需要。”

话虽如此,但迎着神相灼灼的目光,血河微微叹气,随即拨开薄纸,将蜜饯吞入口中。

阵阵甜津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,却不令人觉着发腻。

血河突然意识到他似乎很久未吃甜食了。

他仰头去凝望这片从未改变过的苍茫云海。岁月带走了他七年的朝暮与生机,拼凑出一朵无法成形的烟云。

风一吹,也便散了。

良久,血河似是释然般,长吁一声:

“或许我也醉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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神相原是白帝城的弟子,于及冠之年下山历练,停留汴京作了琴师,从此以乐谋生。

不过逝去一岁年华,他的名号便彻响汴京城。

城中世人所称颂的,不仅是他拨拢七弦,能和阳春白雪的琴技,还是他卜算天机,教人规避凶险的温和。

动乱的年代是一场暴雨,身处其间的世人如萍漂浮,随波逐流。雨打浮萍,人海茫茫,无人会在意一株将逝的腐草。

直至神相辗转此间。

便有了人为乡里巴人抚琴、为平民百姓问天。

他在意每一份卑渺的生命。

也包括那守了七年城的将军。

物有枯荣,人有悲欢。

他驭马执枪,守背后一座城的枯荣悲欢。

无畏生死,不言悲喜。

神相第一眼见他,便觉着这人足够狠厉,足够强大。

也足够悲哀。

恍惚醉意醺然,朦胧了大脑间一切思虑。

神相平日很少饮酒,所以酒量并不好。

醉了,不吵也不闹,只是安静待着——看云卷云舒、花飞花落,听血河娓娓而道他的感怀与过往。

酒间花前,落英染红了神相的面颊与耳根。他低垂着头,纤长的睫毛根根分明,隐隐遮住了那双皓月般的眸子,也掩住了他眼底一片翻云覆雨。他揣着半空的酒坛,轻轻拉扯血河的衣袖。

他醉了。

却看到颠倒的人世间,看到眼前残破的将军。

沉重的过往是将军心中一道永远也无法愈合的伤疤。

他抓着血河,想要抓住这片摇摇欲坠的灵魂。

可它太过轻飘,似是一触即碎。

所以神相递给他一块蜜饯。

——愿它驱散你往昔所有的苦难与伤痛,惟留下对生的希冀与贪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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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幕四合,天色渐晚。

神相提起剩余的半坛酒,意欲一饮而尽。可他醉了,一不小心便将酒撒漏在胸前,洇湿了外襟内衬。

血河担心夜间风寒,令神相这小身板病了去,便将自己的外衣脱下盖在他身上,独身前去附近的药堂开醒酒的方子。

“家住何处?”血河捧着一包药回到了与神相饮酒之地,神相虽醉酒,脑内迷糊,但仍记得家的大致方位,踉踉跄跄地为血河引路。血河又是怕他摔了,便直接背起神相,朝他所指的方向走去。

神相第一次被别人背,头脑有些发懵,但还是堪堪搂上血河的脖颈,在半瞌半醒间乖顺地趴在他肩头,时不时配合般指个路。

路途不算遥远,只是血河从未如此背过别人,背上人散乱的发丝与呼出的温热的吐息蹭的他后颈处有些痒。

——或许不仅仅是痒那么简单。

些许奇异而陌生的情愫涌入心间,令血河感到这条归家之路似乎格外的漫长。

星火恍恍,路迢也尽。血河推开屋门,将神相轻柔地放倒在床上,而后小心翼翼地解开他的外衣——只是怕他身着湿衣会病了去。

“你这衣裳为何如此繁复……”血河边皱眉边耐着性子解衣,若不是面前人是神相,他大抵会直接把这衣服徒手撕了,一挥而就又立竿见影。

神相因为醉酒大脑昏沉,只听见血河这番言论,便直是握着他的手,教他如何解自己的衣。

血河看得面上有些发烫,便撇过头,在余光中用被褥把神相捂的严严实实的,而后撂下一句嘱托:

“好生待着,我去煎药。”

似是兵荒马乱,又是落荒而逃。血河对着面前烧开的药壶,骤然长叹。方才那股无以言说的躁动已然平息大半,只是……

他意欲逃避的,却要奔他而来。

如若说,世人占命是为了迎合吉兆,回避凶兆。

那么血河也是如此。

只不过他妄图逃避的,是一份无法回应的期盼与爱意。

他在无止息的硝烟中活至今日,近乎将前半生尽数奉给了大宋江山。

从未有过对生的希冀,也便从未有过对爱的需求。

活着,只是活着。

又怎能去爱一个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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甜津弥散,情欲满载。

一朝爱意如烈焰蔓延,燃尽了生于此间七载的苦痛。

是谓苦尽甘来,是谓枯木逢春。

神相被吻得软了身子,面上耳尖都泛上一层潮红,他双手无力地推搡着血河,想要推开失控的根源,却被血河按着吻得更深。

雾汽凝成水珠挂在他微颤的纤密睫毛间,浸湿了皎月似的双眸。欲海无垠,放纵这浪潮吞噬了生而为人所表露的一切虚伪。

——我撕下无谓的谦和的外衣,让你识我。

一吻终了,留下暧昧粘连的水渍。血河收了收缠在神相腰间的手,将他圈得更紧了些。

紧到神相只是伏在血河胸前,便能听见——在这方荒诞的静寂里,响起两道突兀的心跳声。

是心脏在本能地叫嚣爱意,是两个相拥的灵魂在厮磨交融。

血河俯身轻咬怀中人已然红透的耳垂,而后牵起他白净的手,与他十指相握。

朦胧间,神相听见血河用克制、嘶哑的声音在他耳边低语:

“今夜好梦。”

夜幕终是吞噬了苍穹的所有白光,寥寥云烟将一切疯狂都掩埋。血河含情凝视着在他怀中熟睡的神相,仿佛方才的放纵糜乱仅是一场醉梦。

只有血河自己知晓,那黑夜所掩盖的,终有一日会再次显露。

——在暮色将离,破晓之际。

---

神相是在血河怀里醒来的。

驰骋沙场多年的将军,此时却像个大型树懒将他紧紧搂在怀里。

“……?”莫名成了抱枕的神相神色复杂地看了眼躺在他身旁近在咫尺的人,大脑有些宕机。

神相只依稀记得,他昨晚好似是醉了。

醉了,便令记忆连同那份醉意一齐留在了无法考究的昨日。

回忆无果,他推了推压在他身上的血河——没能推动。

他尝试挣脱血河的怀抱——没能成功。

正当神相皱眉疑惑碧血营将士的臂膀竟能如此结实的时候,侧目却忽然瞥见那人唇角勾起的,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。

神相感觉自己太阳穴在隐隐跳动,遂盯着面前装模作样的血河,幽幽开口:

“…将军再不起身,我便当你死了。”

“嗯。”血河阖目应答,却仍然没有起身或是松开他的意图。

神相见这位将军大抵是赖上自己了,脑中飘过些许关于昨晚不和谐的遐想。良久,像是认命般长嗟一声,缓缓向他吐出自己最深的疑虑:

“昨夜…发生了何事?”

血河闻言,睁开那如狼般的血眸,直勾勾盯着眼前心有顾虑的神相,沉思片刻,轻飘飘道了声:

“也没什么。”话音刚落,神相便轻呼一口气,似是心中盘桓不下的石子终于落了地。见状,血河挑挑眉,些许坏心思涌入脑中。他笑着伏在神相耳边,如同私诉情言的恋人:

“不过是你拉着我的衣袖,把我引到你家,又跨坐在我身上……”

“…停!停!”还未待血河道完,神相便羞红了脸,直直要他住口。神相面上强装镇定,大拇指不停摩搓着食指,似是在强行分散注意力。他不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,也不晓他是否酒后乱性,此时只能用一切还未盖棺定论来勉强安慰自己。

——直到血河将头埋入他的颈窝,传入神相耳间的声音里少了往日的侵略性,却平添了几分调情般的嗔笑:

“怎么办啊,你可要对我负责。”

犹如一记落雷劈到神相身上,令他失了神,只能怔怔地目视遥远的前方,支支吾吾机械般重复道:

“负责…?”

又似是意识到什么,神相近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间挤出一句:

“我…对你…做了…?”

血河没有回答,只是将他抱得更紧了些,如同恋人羞涩的撒娇。

这下盖棺定论了。

神相懊悔至极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赶紧逃走,但他从小接受的学识与素养教导他不能始乱终弃。

他陷入了两难境地。

神相从未如此慌乱过,他东瞟西视,试图回忆起自己曾博览的二十一年间的群书,来拼接出一个最佳解决方案。

还未待思量出结果,便听到身旁人一声嗤笑:

“逗你的。”

---

果不其然,血河被神相请出了家门。

连带着往后几日,血河也没能见着他。

这人简直是在故意避着他走。

其间数次,血河听到他熟悉的琴音,瞟见他飘乎的衣袂,结果凑到跟前——人走了,只留给他一声冷哼。

再次见到神相,是在金明西池。

泠泠七弦上,静听松风寒。

他似乎正为他人观星占命。

血河眼看着琴声从神相指尖流出,又在一阵凛冽的寒光闪过后,染上了鲜红。

但神相只是淡淡瞥了眼,左手便探向琴底,在空中挥出一剑,去抵挡那人突如其来的刀意。

短刃相接,却是谁也不占上风。直到血河“啧”的一声赶来,挑开了碰撞的两刃。

他目光冷峻,打量着面前的不速之客,眼底掠过几分凌厉的杀意。黄沙战甲为血河铸成了天然的压迫感,令他只是站在那,便是不怒自威。

天底下能有哪个刺客不识身经百战的大将军?待那人看清来者是谁后,霎时觉得如坠冰窖,兢兢迈开脚便要落荒而逃。

血河挑眉,见他转身要逃,遂踏出步子打算去追,还未待起步,却听见身后神相清冷而微微发颤的声音:“不必。”

他到底是更念及身后受伤的神相,便由了那刺客逃走。

“往来于悬崖间的亡命徒罢了。”神相垂眸看他流血的右手,似是经历过无数次方才那般的突袭。他神色淡然,对血河说起曾在听客口中的所闻:黑市间流通着四份高额悬赏——当今圣上的玉玺、大将军手握多年的长枪、碧血营谋士的头颅,以及汴京琴师的手。

是让统治者再无至高之权、征伐者再无杀敌之具、谋划者再无所思之脑、占命者再无问天之手。

如此,民间底层不攻自溃。

这是一场针对大宋的、筹划已久的阴谋。

---

厢房间。

血河将药酒涂在神相见血的右手上,听对方“嘶”的一声,抬头却对上他紧蹙的眉头与盈水的眸。

神相不自然地别过脸,左手发狠地紧攥起衣袖。他小口喘着气,身体微微发抖,任额间冷汗浸湿了鬓发。泪水盛满眼眶,却挣扎着不想落下。

大抵是觉得疼了,却不肯说。

血河在碧血营征战七年,早对疼痛没了概念,下手没个轻重,又遇上神相这个倔脾气,疼了也不肯说,硬生生受着。

“疼吗?”血河虽是温柔地问着,手下力度却是一重。

神相没想着回答,但指间突如其来的疼痛倒让唇间无意呼出的呜咽声作了答案。

他拨弦抚琴多年,手指对外界刺激本就异常敏感。再者,他自出生起就未经受过任何皮肉之苦,可谓本就惧痛。

如今却又被血河重重按在伤处,他简直疼得快把衣袖都扯烂了。

可再疼,他也忍着。

“小小年纪,何必逞强。”血河看神相强忍疼痛的模样,叹息一声,收了药酒,将纱布层层缠绕在他的手掌与指间。

“将军不也如此?”神相转过头,清冽的眼眸毫不避讳地盯着他,恰如一潭碧水,映出万物最真实的世相,也令一切伪物无所遁形。

血河对上神相的目光,不由得怔了怔——他在神相眼中看到了当初的自己。

他生来便是高山而非溪流,骨子里的倔强不容许一滴脆弱的流露——永远庄严巍峨,永远屹立不倾。

世人感慨山的崇高与肃穆,却不想它原本也只是块石粒。

被无止息的溪流冲去了此身所有的软骨与泥泞,又在沉积的岁月里堆叠无尽坚硬的外衣。

可永远停滞不动的,终归是死物。

血河似是自嘲般地笑了笑,他透过神相,看到了当年倔强的自己。

他们是那样的相似,却又是这般的不同。

神相怕苦怕痛,是如此鲜活灵动,充盈着少年的朝气与生机,连不经意流露出的脆弱,都是他存于世间的证明。

——他是真正活着的。

犹一川清淼,永远前行,永远生生不息。

如此令人艳羡,又教人恋慕。

血河抬手抵住神相的下颚,迫使他仰头正对自己。手指从他唇角抚到耳后,细细摩挲着神相凝脂般白皙的面庞,血河指尖拂过之处皆不由得覆上一层薄红,像是终年不化的春雪里开出来几朵浅红色的花。

血河看得喉咙有些发痒,他意欲从神相这张故作清冷的面上,多看到些不寻常的表情——于是他俯身去亲吻这抔雪。

薄唇相碰,如蜻蜓点水,一触即离。

却扰了谁心间的沉寂,在这幽邃浩瀚的海里,漾起一小圈涟漪来。

春意缱绻若流水,此情绵绵无绝期。

抛却世间所有理应如此,任一刻荒诞。

今夜骤雨不歇。

---

那夜终非黎明。抬头望星云密布,沉郁间挂满黑幕,暮色霭霭,模糊了天地界限。

“天欲弃车保帅。”“死战不退。”

“天要弃你。”“那又如何。”

……

神相和血河谈的有些头疼。他在前几日为血河观星,却占到他命里注定有一劫——“弃车保帅”。

人尽皆知,大将军是君王的车,但若棋局陷入僵持,弃车保帅不失为一种对策——激进,冒险,却能快速破局。

可神相不愿看任何生灵在他面前无端逝去。

——尤其是他的爱人。

“你是君王的车,进可攻。”

“退可守。”神相试探性地抬眼看他,却打心底里不对血河的回答抱什么希望——他知晓,既为血骑,死战不退。大将军的字典里没有“退”“逃”二字。

“呵。”果不其然听到血河的一声轻笑。

而后,是一句云淡风轻的悲叹。如同一滴水的悲喜,消逝在寥茫沧海间。

“退?我又能退去哪呢。”

他是守城的将军,也是将生命全数奉给大宋江山的将士。

逃离?

血河只是苦笑着摇头。

他曾在雁门看过几只飞鸟。

——皎皎翎羽载去了七岁的春秋,却从未逃离过苍穹。

逃过满城的烽烟又如何?连天空也是它的牢笼。

子非鸟,子亦鸟。

人生而自由,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。

我们本就无路可退,我们本就无法逃离。

“那让我作你的幕僚。”神相定定地看着他,深邃幽远的眸光诉说着绝不退让的坚持。

“你分明知晓有多少人觊觎你的双手,又有多少人觊觎碧血营谋士的头颅。”血河上前一步,抓起神相烙下刀痕的手,指尖描摹着那道蜿蜒的疤痕。他皱着眉,痴痴凝望着,似是在心疼他无端裂了痕的珍宝。

——多么漂亮的一双手,却被无数阴暗丑陋的蛆虫所窥伺。

血色的眸光里渐渐染上一丝疯狂,他牵着神相的手往怀里一送,满溢着独占欲与掌控欲的影子在顷刻间笼罩了神相,过紧的拥抱似是要将他整个揉进身体里。这份濒近窒息的爱,令神相有些喘不上气。

可他无法挣脱。

细密的吻如落雨般洒在他后颈处,身后人掌箍着他的双手,将头抵在他锁骨间,近乎偏执地呢喃:

“我会护你一世安定,我会让你活下去。”

“我心悦你,我爱慕你,我倾心与你…”

“…你是我唯一的归途。”

神相垂眸不语。只是感受到血河越发不稳的气息,叹息一声,回头吻上身后人的发丝,似是安抚,似是回应。

——我在这里,你不必感到不安。

丝丝烫意从二人相贴的肌肤间蔓延。每至此时,神相都觉着自己要被血河给烫化了。

毕竟那人骨子里流着一腔滚烫的碧血。

如同他缠绵的爱——赤诚而热烈。

可它太过浓烈,总在无意间烫伤彼此。

一如他们永远也无法达成一致的意见。过界的爱与过度的保护欲编织起名为爱的囚笼。

以爱之名,施以镣铐。

可无人愿充当爱里的金丝雀。

神相生来便是高山之鹤。他清冷、孤傲,注定不会被关在牢笼里。无人能折断他脊背处挺立的翅翼,连同每一片羽毛都闪耀着自由的光辉。

他离开牢笼,振翅翱翔。

——欲与他的爱人,并肩而立。

那日之后,神相便离了汴京城,不作一声告别。

血河怔怔地在神相家门口守了很久,却盼不到故人。

他自嘲地笑了笑,策马归去碧血营,从此不再回城。

黄沙与落雪相隔千里,绵延的爱却被战火扭曲变质。

是鸩酒亦是解药,是彼此折磨又相互依存。

——爱,比希望更炽热,比绝望更深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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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年离别如同一场梦,碎在风里又被黄沙裹挟。

“报!敌军来犯!”

“众将士听令,随我冲锋——”

血河手握将旗,披坚执锐,策马冲锋。

伴他多年的长枪扫过向他袭来的万千敌军,硬生生清出一条路来。

赤染尘沙,横尸遍野。

“当心!”远方同僚一声力竭的嘶吼传进血河耳中。他抄起长枪用力地朝远方劈去,那杆长枪借着巨大的抛力,在空中划出一道火线,割开其间涌动的黄沙,不偏不倚地刺入正朝将士挥刀的敌军胸口处。鲜血即刻喷涌而出,溅血的长矛将那人钉死在沙石间,再没了声响。

临危却捡回一条命的将士回首向血河投去感激的目光,再转头接续与敌军拼命厮杀。

厮杀,厮杀。世间除却红白,再无其他颜色。

腥风血雨染红了雁门的天,直至谁的一声欢呼——

“胜了!”“打胜了!”

喜极而泣的将士们拥在一起庆幸自己依然活着。

血河见此情形,微微勾了下唇,而后似是想起了什么,皱着眉,面色凝重地朝更远方望去。

远处红黄交叠,鲜血与尸体混杂在一起。本该伫立其间的长枪,此刻却是没了踪影。

血河倏地忆起神相在三年前同他说的那四件高额悬赏:当今圣上的玉玺、大将军手握多年的长枪、碧血营谋士的头颅、汴京琴师的手。

——让统治者再无至高之权、征伐者再无杀敌之具、谋划者再无所思之脑、占命者再无问天之手。

如今,他的枪丢了。

碧血营谋士成了大宋的高危职业——来几个死几个,将军幕府里基本没了人。唯一幸存的幕僚却又恰好在昨日被削去了头颅,身首异处。

至于汴京琴师,血河先前早有打听:神相这三年间再未行观星占命之事,倒是更名改姓在别处任了谋士之职。但如今他闯出了一番名堂,处境既安全又不安全。

毕竟只要有人稍微调查一下,便会知晓,如今声名鹊起的谋士,是曾经汴京城知天算命的琴师。

血河担心神相,也担心这摇摇欲坠的大宋政权。

他仰头凝望这片阴沉的苍穹,云幕低垂,可谓山雨欲来风满楼。

——这朝中,怕是要变天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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血河刚换了新枪,又要前去清扫辽军残党。

新枪与旧矛是同等的锋利,只是纹理各异,初用时难免有些不趁手。

血河执枪驭马守在雁门前,却有敌军绕至他身后偷袭,突变的风向令血河似有所感,在回首应接之际,忽然变故横生——他握枪的手迟了一瞬。

只是一瞬,在风云变幻的战场上却足以致命。

眼看着敌军的利刃袭来,他却无以阻挡。

来不及了。

危急时刻,一道寒光乍现,弹开了近在咫尺的杀意。

血河抓住时机,毫不犹豫地挥枪朝前刺去。

一招制敌,一击毙命。

血河甩了甩枪上沾染的鲜血,瞥了眼地上躺着的,那把熟悉的剑。

他认得这柄剑。

——那是他的爱人,藏于琴中的剑。

长矛刺穿心脏,血河清理完了最后一支敌军。空旷静寂的朔漠之上,仅存涓涓流动的血液与两人无声的对峙。

他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响在这方猩红的空气间,平静的可怕。

“出来吧。”血河侧目,在毫不意外看到远处草垛中缓缓走出的,那个熟悉的身影时,不禁皱眉低语,话里隐隐含着些许无奈与斥责:

“你为何来此处?这里不是你该来…”

“新任长史,见过将军。”神相双手作揖,温和而疏离地打断了血河未吐露完的真心与担忧。

“长史…”血河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,却是令眉头锁的更深了些。

长史,由中央任命,为将军属官,幕僚之长,亦可领军作战。

恍然间似是一切都明了。包括神相为何不作一声告别,独自消失了三年,又为何不再抚琴,反而作了三年的谋士。

他的意图,从始至终都未曾改变——“让我作你的幕僚”。

血河眼底一暗,沉重的目光转而将落地上,却不想被神相恰好接住。他怔怔地对上那双眸,淹没在其间涌动不息的暗流中。

“今日若非我来,那横在沙间的尸体,便是你了。”神相淡淡看着血河,压抑着眸中晦暗不明的情绪。他轻飘的假设,无端给人一种云淡风轻的错觉。

我知这生死乃兵家常事,然而、然而……

两人眸光交汇,既缠绵柔情又带着锋芒利刺,如此倾诉着三年未见的思慕与嗔怨。

爱意乍泄,只是覆水难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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将军帐内。

“这些年任碧血营谋士的,来几个死几个。你得罪谁了,要被拿来挡刀?”血河掐了掐隆起的眉心,这一路上,他紧锁的眉头就没松开过。

“…我是上书自荐。”神相垂眸,淡淡应道,却听见血河一声短促的苦笑,无奈又无力。

“别人怕不是连做梦都会笑醒。”

世间众人面及死亡,避犹不及,又何以自寻?

“我若不来,你便成了那无名尸骨。”神相冷冷地扔下一句,索性闭了目,不愿再与血河争辩。

“无谓。”

兵家本就行于生死间,目自己伤去,任自己逝去。谓淡然,也谓麻木。

“只是…”血河噤了声,他忆起了被岁月埋葬的战友。

近一些的光阴里,葬着将军幕府那些死去的幕僚。他们或多或少都曾与血河交好,但如今阴阳两隔,竟是连他们的头颅都找不到,终是连一具完整的尸身也拼凑不出。

再远的时光里,又埋着他无数战友的亡魂。泥土销蚀了尸首与白骨,仅剩下无处可归的亡灵。

死去的人毫无牵挂,却令活着的人承担了那份消逝的苦痛。

活至今日的将军承载了十年故友的灵魂与过往,他不希望神相也成为其中一个。

他是他在这世上,唯一的贪恋与归途。

他要活着。

庞大回忆铸就的执念近乎压垮了他。血河收了面上的所有表情,踏着沉重的步伐走近神相,每一步都如立钢丝,在理智的临界点苦苦挣扎。

神相本能地觉着血河情绪不对,遂连连后退。直至退无可退,被血河生生抵在墙上,困于他双臂间的一方狭仄内。

“赢了我,我便顺着你。”血河俯身亲吻神相的薄唇,不给他任何回旋的余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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浮影摇曳,靡音缠缠。

若遇那秋夜雨,倦鸟也淋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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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日清晨,碧血营会议。

神相向血河讨来一段绷带,硬生生在自己颈间绕了好几圈,欲遮掩他喉间的红痕与颈处的咬痕。

虽然在血河眼里看来,实有种欲盖弥彰之意。

“这条路线,我亲自领兵…”神相在碧血营将士们面前铺展开一份地图,手指点着其中一处,还未待他划出具体路线,便被身旁的血河打断:“驳回。”

“将军无权干涉我。”神相淡淡瞥了眼发话的血河,却恰好对上那人暧昧不明的视线:

“你是我的属官。”

两人无声对峙着,令空气中散发出若有若无的火药味。

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感。

“……”碧血营将士们看不出将军与谋士间是怎样的水火不容又孤方难存,怎样的彼此折磨又相互恋慕。只是觉着,此刻,沉默保命。

会议结束后,将士们皆如逃窜般火速离开了现场。

偌大的会议室,只剩下神相与血河两人。

“能走吗?”一旁站立的血河率先打破了沉静。见神相撇过头垂眸不语,便背对着他,俯下身,示意他上来。

神相双臂搂住他的脖颈,乖顺地趴在他背上,将头靠在他肩头。

错乱的呼吸声中响起两道心跳声。

如同三年前那场意外的酒醉。

偶然生根的情愫,在如今已然长成参天巨树。

这一醉,便是醉了三年。

血河将神相放倒在榻间,而后低头窸窸窣窣地从布袋间掏着什么。

“药膏。”血河不自然地别过头,眉目间流转着窘迫的歉意。但这种情绪对他而言,新奇又陌生,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宣泄于口,只能笨拙地用最直白的行动去表达。

抓着药膏的手堪堪停在半空中,似是等着眼前人接收。神相抬眸便见那叱咤于沙场的大将军,如今一幅不知该如何哄情人的笨拙模样,心间似是淌过一片羽毛,拂去了此前沉积的阴霾,仅留下一方柔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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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三年,你成长的倒是很快。”血河将头埋在神相锁骨间,话里虽是这般感慨与夸赞,却无由掠过一丝落寞与悲哀。

从汴京一介琴师到中央直命长史,从籍籍无名到名声鹊起,神相只用了三载的光阴。

三年啊,在这充盈着业火的炼狱间,他的灵魂是被怎样的灼烧,又被怎样的锤炼,才得以走至今日?

血河不知晓,也无从知晓。

身前望眼欲穿的恋人,背后却是无以触碰的追忆。

过往鞭挞出一道道血痕,又在旧年风月里凝止结痂。

并非不再痛,只是不再提。

这相仿的倔强、无异的贫瘠、同等的残破。

不也是他自己吗?

三年与七年之间,能有多少无法逾越的天堑?

不过是苦难铸成的长河,在名为回忆的沟渠里不息奔涌。彼岸的光晖漂浮于阴冷的水面,再反光刺痛此岸旅人的双目。

爱在战火里犹骤降的光明——令人贪恋、教人欲求。

即便它将我们无差别刺伤。

“我认输。”

“我会教你驭马执锐。”血河叹息一声,俯首吻去神相眼角的泪珠,将面前软成一滩水的人拥进怀中。骨子里那些疯狂的执念融入早已不再的光阴间,再被爱意的烈火焚毁殆尽。

爱是鸠酒、是解药、是骤临的光。

是世间所有痛苦与欢愉的根源,

但它绝不该是一座牢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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碧血营将士们在闲暇时分非常喜爱讨论八卦。毕竟这是他们为数不多的娱乐活动,也是仍好好活着的证明。

神相刚任职没几天,碧血营私底下便生出了各式传闻。

“哎,听说没。咱营里来了新谋士。”

“一阵一阵的不老来吗,有什么稀奇的。”

“不过那人好像是中央任命?”“不不不,这不重要,重要的是…他跟咱将军好像不太和啊。”

“每次那谋士谈他要领兵就被将军怼回去。”“咱将军是不是怕被一文官架空了军权?”

“呸呸呸。”“什么这不和那不和的,妄加揣测。昨天会议结束后,我还看见将军亲自背他呢。”“哎哎哎,今早我还看到将军教他驭马执锐!”

“昨天那谋士分明是有伤在身,还是在出了将军帐后就有伤了…”“哦!前天晚上我看到那谋士进了将军帐里,然后一晚上都没出来!”

谈至此处,将士们面面相觑,似乎意识到了事情严重性:

“莫非…他俩打了一晚上?!”

“所以,策马执锐是为了更好的互殴?!”

“天呐,将军这是遇到千载难逢且旗鼓相当的对手了?”

“所以谋士和将军打起来我们要向着谁?”

“那肯定是将军啊,你被那谋士的美色冲昏了头?”

“倒也…”

碧血营将士七嘴八舌地讨论着,直到血河黑着脸站在他们身后,拍了拍其中一人的肩膀,幽幽开口:

“都挺闲啊。”

“每人加练挑枪刺枪一小时。”

军营生活乏累,将士苦不堪言。只叹胳膊酸痛,从此再不八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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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辽边境。

烽火连天,昏鸦乱散。烧痕空极望,鼓角高城上。

“今日一战,会胜吗?”血河披甲执枪,定定望向远方倘若黑云压境般的浩瀚敌军。

这一战,是当今圣上的指令。

“会。”神相眸若不息之河,骤然翻涌起惊涛骇浪,好似要将世间一切战火平息。他凝望那风云乍起的战场,兀自吞下他永远不会说出口的、既定的事实:

——哪怕我早已无法占命。

知天算命、占星观命,是谓局外者,是谓观棋者。

而神相如今以身入局,便成了棋枰中的一枚棋子。

他再无以看清这人世的命途,成了任雨漂打的浮萍。

但,微渺的浮萍啊,涨满池塘吧——

恍然边声四起,角声彻天。黑云压境,敌兵滚滚而来,金戈红刃相触,落地绽出血肉的恶之花。

夜寒霜重,是利器刺破皮肉的声音惊扰了此间的沉寂。白光乍破,鲜血凝成暗紫色从血河肩处汩汩渗出。

“哈,报君黄金台上意,提携玉龙为君死。”他毫不在意肩膀的伤势,手握长枪拼死抵挡辽军的夹击。

危急关头,银光倏现,一道利剑化解了针对将军的猛烈攻势。

“你执的是长缨,谈何为君死。”神相淡淡瞥了眼血河,他素日白净的面庞如今沾上大片血污,像是一块白玉无端染了血。

血河闻言,轻轻勾了勾唇角,转而挥起长枪,朝面前的辽军劈去。赤流成川,载去了无数生灵的亡魂。执枪的将军似是倏地想到了什么,在无止息的金属碰撞的铮铮声中,突兀的响起一道嘶喊:

“神相,我早听过,你们白帝城跟仙境一样。”

“这场仗若是打赢了,我便在那处安家——!”

神相偏头躲避着敌军突然刺来的刀剑,刀锋划断了他的乌丝,与之一同落地的,还有他的承诺:

“好。”

“只要你能活着。”

一声轻笑融在腥红的空气间,消散于溅血的枪刺剑舞中。

血河曾以为,在连城的烽火中,人活着,没有归路。

溥天之下,莫非王土;率土之滨,莫非囚笼。反倒是死了才能有一席归处。

他是久卧沙场的将军,生死握在他手里,似是变得很轻,很轻。

犹如一羽鸿毛,飘摇在碧血营弥漫的黄沙间。

直至一曲琴音,接住了这片眇眇甚微的贪恋。

——从此便成了他的归途。

他要活着,活着和神相回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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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数将士被无眼的刀剑挑落了马,连同白骨一齐被踏碎。无数生灵倒在昏暗的血泊,却映不出原本的面容。

积尸草木腥,血流川原丹。

烈马昂首嘶鸣,碾过对面辽军残破的尸首。

胜了。却无人宣扬胜利的喜悦。人们怔怔沉默着,眼前得之不易的胜利如真似幻,他们为这场战争已然压上太多——自己的故友、家庭、性命、半生光阴。

好在江河浩荡,此后便是黎明。

——将士们平息了战火,让苍天百姓从此有了归途。那栖于血泊中的将魂,游于烽火间的亡灵,从此也便有了归途。

“神相,说话算话啊。”血河狼狈地跌坐在地上,微微喘息。血与伤痕布了他满身,最长的一道延伸至锁骨,差点要了他半条命。但他对此全然不顾,只是轻阖双目,堪堪握着身旁人的手。

“嗯。”神相轻轻回握住他的手。他发丝凌乱,刀痕刻在他身上,令血染红了甲胄与眉目,并不比一旁的血河好多少。

“当今圣上的玉玺、大将军手握多年的长枪、碧血营谋士的头颅、汴京琴师的手……”神相仰头面望苍穹,喃喃自语,似是终于释然——四件高额悬赏所对应的阴谋已然全废。

既定的命运已改。

占命者舍身入局,替了已死的谋士,救了将死的将军。

无人曾想,一介琴师,愿执剑充车,保他心中之将,共守这风雨飘摇的河山。

天际泛白,云间穿出一缕曙光,轻柔地洒在幸存的将士身上。

“破晓了。”